西北古村偶遇记:一口老腔唱尽百年沧桑
一、山坳里的意外转角
沿着甘肃东部的黄土山路自驾,本是奔着知名的梯田景区去,半道上轮胎蹭了碎石,慢下来找补胎点时,竟一头拐进了没人开发的老村落。土黄色的窑洞依着坡地铺开,大中午的村子静得只有风擦过榆树枝叶的声响,推开一家挂着旧木牌的院门时,我还以为走错了地方。
“进来坐吧,娃子。”窑洞口的槐树下,坐着个穿灰布衫的老人,手里正摩挲着一块牛皮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被黄土沟的雨水冲出来的,看见我闯进来,非但没恼,还招手让我递水喝。我赔了礼,顺势蹲在旁边搭话,这才看清,老人手里摆弄的,是半块镂刻好的皮影——是个穿铠甲的武将,牛皮被磨得发亮,刀刻的纹路遒劲利落,连盔缨上的细毛都根根分明。
“这是皮影?我只在书上见过。”我来了兴致,凑得更近了些。老人笑了,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:“可不是嘛,我们这西北皮影,传了快三百年了,我爷爷的爷爷就靠这个走乡串户讨生活。”说话间他起身掀开窑洞门口的旧布帘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人高的木箱子,打开来,红的绿的影人堆得满满当当,三国的关公、水浒的武松,还有披红挂绿的新娘,每一个都带着被岁月浸过的温润光泽,闻起来还有股淡淡的桐油和牛皮混合的香气。
二、煤油灯下的百年老腔
眼看太阳偏西,补胎的师傅说还要等半小时才能过来,老人一拍大腿:“反正等着也是等着,我给你唱一段,让你尝尝正宗的西北皮影啥味道。”说着就搬出来一副旧木架,蒙上半透明的白纱布,挪过来一张旧八仙桌,点上一盏煤油灯——老人说,现在唱皮影很少用煤油灯了,电灯光太硬,照出来的影人发僵,还是煤油灯的暖光,才有那股味儿。
一切收拾停当,老人从箱子里摸出关公和周仓两个影人,手腕一转,两个影人就踩着光影上了台。他捏着嗓子,突然就开了腔,那声音不是舞台上经过修饰的亮嗓,是哑涩的、带着黄沙味儿的老腔,一句“汉室末胄皇孙姓刘”出口,窑洞外的风好像都停了。我坐在小凳子上,看着光影里红脸的关公捋着长须,周仓扛着青龙偃月刀稳稳站在身后,老人一只手要操控五六个影人,另一只手还要敲锣打鼓,脚下还踩着梆子,脚下咚一声,手里影人迈一步,唱腔落处,锣钹跟着应和,整个不大的窑洞里,瞬间就充满了金戈铁马的热气。
唱到关公走麦城那段,老人的声音沉了下来,哑得发颤,光影里的关公抖了抖盔帽,慢慢弯下了腰,我坐在灯影外面,居然鼻子发涨。一段唱完,老人歇气喝水,我才知道,这村子里原先有个皮影戏班,农闲的时候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赶过来听,爬在墙头上、蹲在树杈上看,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戏班散了,原先的老艺人走得差不多了,就剩他一个还守着这一箱子影人。
我问他,为啥不跟着孩子去城里享福?老人摸着皮影的头,笑说:“我走了,这一箱皮影谁管?这唱腔谁传?再说了,这皮影唱了一辈子,唱的是忠孝节义,唱的是庄稼人的日子,我不唱,它就闷在箱子里烂了,可惜啊。”这两年也有小学请他去教孩子,每个月去讲两次,有几个娃还真感兴趣,刻得像模像样,说到这儿,老人眼睛亮了,从炕头翻出几张孩子刻的小兔子、小老虎给我看,歪歪扭扭的刻痕里,全是新生的劲儿。
补胎师傅来喊我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,我起身告辞,老人塞给我一个小指大的皮影生肖兔,是他没事刻着玩的:“拿回去玩,记着咱们西北还有这么个东西就行。”车开出村子,我从后视镜里看,老人还站在槐树下,身影越来越小,可那哑涩的老腔还绕在耳边。
原来那些我们以为早就消失在时光里的老手艺,从来都没真正走掉,有这么一群老人守着,一口一口唱着,一刀一刀刻着,就把老祖宗传下来的味儿,攥在了手里,等着后来人,接着往下走。
益通网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